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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穿越太平洋:哥倫比亞可卡因如何進了澳洲學生口袋

一邊是古柯種植業和販毒集團重新崛起的國家;另一邊則是全世界藥物濫用問題最為嚴重、賣價最高的市場。一條連接南太平洋的毒品貿易鏈條漸漸打通,必經之路上的諸多島國則承受著惡果。

視覺中國

實習記者 | 楊小宇

編輯 | 陳升龍

南太平洋純凈的藍天白云下,由武裝組織護航的黑色可卡因貿易路線正逐漸成熟壯大。東西兩端連接著的,是生存與享樂兩種層次的需求。

澳大利亞國家毒品與酒精研究中心于10月16日公布的調查顯示,越來越多的澳大利亞年輕人在音樂派對等群體場合“染指”可卡因。該機構與新南威爾士大學聯合進行的調查稱,67%的受訪者在過去半年里有吸食可卡因的經歷。這一比例為2003年該調查啟動以來最高。

可卡因的最主要原料是古柯葉。南美原住民使用這種植物有悠久的歷史。1960年代,西方社會動蕩不安,人們的惶恐和失落為毒品泛濫提供了空間,古柯銷售量大幅上升。

加州大學歷史學教授托皮克在《貿易打造的世界》一書中介紹道,500年間,古柯由宗教儀式用品和社交媒介,變成可以止痛、替藥廠帶來豐厚利潤的神奇藥物,最后變成用來消遣娛樂而被視為會危及社會結構的毒品。

傳統上,拉美“銀三角”可卡因產區主要面向北美和歐洲。如今大洋洲的需求愈發旺盛,接近六成消費量由太平洋彼岸的國家供應。

在經濟增長放緩的壓力下,哥倫比亞的古柯種植業又迎來了春天。上個月,哥軍警與美方在一艘潛艇中查獲8噸可卡因,初步估算黑市交易價可達5億美元。與此同時,三年前已與政府達成和解協議的原哥倫比亞武裝革命力量(以下簡稱“哥武”)宣布重拾武器,并將開始“新一階段的武裝抗爭”。

這不僅將對哥倫比亞的和平成果和安全政策造成重大影響,更讓人無法再忽視該國武裝游擊隊和全球毒品貿易的緊密聯系。

馬德里自治大學政治學教授、哥倫比亞問題學者里約斯(Jeronimo Rios Sierra)對界面新聞表示,當年“哥武”和桑托斯政府簽訂的《哈瓦那和約》并未將毒品走私問題畫上句號,而毒品貿易很有可能直接提供了本次“哥武”殘余力量回歸的資金。

一邊是古柯種植業和販毒集團重新崛起的國家;另一邊則是全世界藥物濫用問題最為嚴重、也是賣價最為高昂的市場。一條連接南太平洋的毒品貿易鏈條漸漸打通,而其必經之路上的諸多島國則成了販毒集團的中途驛站,承受著毒品貿易帶來的惡果。

哥倫比亞:暴力陰影下的古柯政治

16世紀至18世紀,歐洲殖民者動用印第安勞力開采銀礦。在寒冷、饑餓中,古柯葉成為礦工解渴提神的好伴侶。1960年代,西方社會動蕩不安,人們的惶恐和失落為毒品泛濫提供了空間,古柯銷售量大幅上升。時至今日,這種古老的作物仍是大多數哥倫比亞農民重要的收入來源。

咀嚼古柯葉的南美土著婦女。來源:IC Photo

2017年,該國古柯產量突然爆發式增長,用于種植古柯的土地達到17.1萬公頃,打破歷史紀錄。今年早些時候,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事處(UNODC)在呈報給總統杜克的報告中稱,哥國古柯產量在2018年小幅下降了1.2%,主要在自愿和強制替代種植效果較好的地區。而在毒梟和游擊隊控制的地盤,古柯產量依然在增加。

哥倫比亞的可卡因問題說到底是政治問題。2018年6月,杜克稱過去半年已經將種植違禁作物的土地減少8萬公頃,更計劃在2019年再減少10萬公頃。

這個計劃在急速膨脹的古柯和毒品產業面前很難令人信服。雖然哥倫比亞和美國在過去的40年間一直聯手打擊毒品犯罪,美國每年還向哥倫比亞提供4億美元的援助,但收效依然微弱。

2014年起,哥倫比亞經歷了貿易?;?,2017年經濟增長率放緩至1.4%。雖然2018年杜克上臺后經濟增長重新上升至2.8%,但其農業部門在?;性饈懿恍〈蚧?,許多已經放棄古柯種植的農民由于普通作物掙不到錢,又重操古柯種植的舊業;更有甚者為了拿到政府給轉種普通作物農戶的補貼,故意轉種古柯,拿到補貼后再種回普通作物。

里約斯認為,政府在打擊毒品犯罪時將矛頭對準古柯種植者,實施農藥噴灑滅種、強制退種等措施缺乏效率?!埃ㄕ廡┐朧┱攵遠酒飯┯α吹淖畹錐?,而這正是對社會造成傷害最小的一環,”他說。在對毒品犯罪的刑事打擊上,政府更應該將目光聚焦在毒品的加工和銷售環節,這才是解決哥倫比亞毒品問題的關鍵。

如果可以選擇,農民也不愿意為雙手染血的毒販打工。當時在退種古柯時,桑托斯政府向一些農民許諾了一系列福利,包括修建公路,提供替代作物,以及分期現金補償等。但今天,他們并沒有等到什么新建的公路,也沒有合法的替代作物,只收到了幾次遲到的現金。在杜克上臺后,這些福利政策都漸漸被擱置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強硬的懲罰措施。

可以預見的是,此次“哥武”部分回歸后,哥倫比亞將迎來的更不會是更好的古柯種植替代方案,或是更好的農民福利,而將會是越發嚴苛的安全政策,和對打擊武裝游擊隊更高的投入。但是,這樣的政策方針很可能會適得其反。

“研究表明,預防措施的效果遠遠更有針對性,”里約斯說,“更好的土地管理,更好的經濟機會,更多的投資……改變體制,減輕古柯種植對農業人口的重要性是有可能的?!?/p>

在今天的哥倫比亞,大毒梟帕布羅·埃斯科瓦爾和卡利兄弟只手遮天的時代已成為歷史。如今他們更隱蔽,不再把鑲金的AK47掛在身上,也不再開豪車、住奢華別墅。他們對科技運用極其熟練,反偵察能力極強,不再拋頭露面,更不會直接接觸為他們生產銷售毒品的下線、工人和農民。

吸取了前人的教訓后,他們在原本的大本營美國市場上更加低調。他們有一個新目標。

澳大利亞:藥物濫用無孔不入

悉尼被譽為“南半球的紐約”,其社會構成多樣,包容性強,各類文娛活動數不勝數。對于這里的年輕人來說,大麻和可卡因并不是稀奇的玩意。

“在大學里,吸可卡因的人很多,不過都是在暗地里,”22歲的悉尼大學學生克里斯蒂娜對界面新聞說,“和不同的人一起玩(有區別),有些人一點藥物都不沾,有些小團體里所有人都嗑藥?!?/p>

克里斯蒂娜第一次接觸違禁藥物是在一次銳舞派對上。在連續6個小時的激光和電音舞曲中,她第一次嘗試了搖頭丸。派對結束后,她和朋友們抽了些大麻“冷靜下來”。在此之后,雖然她有時會抽大麻,但頻率非常低,也從不購買可卡因;如果要嘗試可卡因,通常都是通過某個朋友帶來分享。

和克里斯蒂娜同校的艾丹中學時期住在阿德萊德,他形容這里是“一座有很多毒品農場的小城市”。在他的高中,有10%的人吸食過可卡因。

根據澳大利亞警方保守估算,全澳大利亞一年內約消費8387千克冰毒和3075千克可卡因。 

可卡因的繳獲數據同樣驚人:澳大利亞衛生部今年早些時候更新的《酒精、煙草和其他藥物》報告顯示,10年間全國繳獲可卡因的重量將近翻了6倍(595.6%),創下了歷史紀錄:2007到2008年度,這個數字是664.7千克,而2016-2017年度的數字則是4623.3千克。海關繳獲國外進口的可卡因批數從2007-2008年度的627例飛漲至2016-2017年度的3715例。

4623.3千克意味著什么?拿電視劇《破冰行動》舉個例子,這個數字大約相當于兩個“破冰行動”繳獲的毒品成品數額。UNODC最新的數據是1克266美元均價,這些繳獲的可卡因若流入市場,可以賣出12.3億美元甚至更高的價格。

2016年12月28日,澳大利亞聯邦警察展示緝獲的毒品。澳大利亞警方緝獲超1噸毒品,價值約2.6億美元。來源:視覺中國

在悉尼等大城市,澳大利亞人藥品濫用的歷史由來已久。上世紀20-30年代,可卡因第一次大規模進入市場時,澳大利亞出現了第一個可卡因使用的小高峰。

當時可卡因的使用基本集中在悉尼鬧市區英王十字街附近。如今,各種毒品在澳大利亞都有出現。更令人擔憂的是,在過去的兩年內,澳洲鄉村地區的可卡因消費量翻了三倍。

多起音樂會上吸毒致死的悲劇引發民眾討論:公共場所是否應提供毒品檢測服務。

澳大利亞律師道格拉斯·布朗恩對界面新聞表示,毒品濫用問題嚴重的原因主要在于監管不足。目前一個社會熱點在于,是否應當在年輕人聚集較多的場所——比如音樂節——進行藥物檢測。

藥物檢測的目的是分析聽眾帶入場內藥物的成分,并不是為了阻止他們服用藥物。有一方的主張認為,在入口處進行藥物檢測能夠減少入場聽眾使用藥物的概率,因為在了解這些藥物是否含有雜質或除藥物有效成份外的有害物質后,聽眾可以做出更理智的決定。另一方認為當場做藥物檢測不僅不準確,還會讓聽眾產生一種非法藥物可能“安全”的錯覺。

布朗恩站隊后一方, “這(藥物檢測)在音樂節上就是事實上的(藥品)合法化,很多年輕人在那里使用消遣型藥物,”布朗恩說。

克里斯蒂娜則有著不同意見。在她看來,近幾年毒品使用率上升和社會對毒品的去污名化有關?!跋衷詬⒅毓賾詘踩褂靡┪锏慕逃?,而不是簡單把它當作一種威脅,”她說。

同美國一樣,隨著社會力量的推動,澳大利亞對于吸毒者的態度也漸漸從抗拒、懲戒轉變為接納、治療。毒品成癮不再被視為污點、犯罪行為,而是生理病癥,應當得到系統治療和戒斷。對于生活在生理和社交雙重陰影當中的癮君子,這固然讓他們輕松不少,但同時也讓更多年輕人放下對毒品的戒心。

雖然毒品流通問題令人擔憂,但對克里斯蒂娜和艾丹來說藥物成癮不是問題。在艾丹的高中,可卡因的使用率并不低,然而據他稱,“后來什么都沒有發生,他們還在嗑藥?!笨死鎪溝倌紉菜?,在她認識的人中“沒有人上癮”。這意味著沒有人被強制戒毒,也意味著毒品將會在這些年輕人中繼續流通,雖然頻次不高,但需求穩定。

盡管市價如此高昂,但澳大利亞吸毒者普遍認為可卡因和冰毒是“容易或非常容易得到”的毒品。在“人少錢多”的澳大利亞,這些條件意味著潛力巨大的毒品市場。在美國,1克可卡因的市價平均為96美元,而在澳大利亞一般能賣到266美元,最高甚至能賣到457美元。如今開辟的新航線直接連接了南美的毒品產地和澳大利亞市場,供應量的加大更直接刺激了使用率的增長,這也意味著千里之外的販毒集團大有其利可圖。 

今天,哥倫比亞提供了整個澳大利亞59.5%的可卡因。在古柯產量的爆發式增長下,可以預見的是,短時間內通過南太平洋和大西洋向外輸出的毒品不會有顯著減少?;夠嵊兇霸乜煽ㄒ蠔捅鏡男》絳窖蟾韉汗暮0?,也還會有毒販在島上留下幾包可卡因當作給島民收留船只停泊的報酬。

南太平洋:新的運毒風暴眼

廣闊的南太平島嶼星羅棋布,有著獨特的海運優勢,因此成為世界上遠洋航運路線最為密集的地區。

斐濟海灘。來源:IC Photo

悉尼和波哥大之間的斐濟、巴布亞新幾內亞、瓦努阿圖、圖瓦盧、庫克群島如今處于新一波跨洲毒品犯罪的風暴眼。其中斐濟、薩摩亞和湯加等國的市場對可卡因敞開了大門,當地人也正遭受毒癮、腐敗和暴力等相關問題的困擾。

近幾年,靠近澳新的南太諸島頻頻爆出發現毒品被沖刷上岸的新聞。巴布亞新幾內亞以東的勇士號海峽發現價值5000萬美元的可卡因;斐濟、湯加的海灘上發現數百個可卡因包裹。毫無戒備心的當地人因此染上毒癮。他們會誤以為里面是白糖、發酵粉、洗滌劑,或粉狀牙膏等日常用品。

許多南美毒販都把南太平洋島國的海岸和水域當作“毒品倉庫”,上述案件早已不是個例。2018年6月,澳洲警方在昆士蘭海岸和悉尼截獲了產自秘魯、由巴布亞新幾內亞運往澳大利亞的300千克可卡因。

裝有可卡因的包裹被沖到了西奧克蘭貝瑟爾斯海灘上。來源:視覺中國

毒品濫用、暴力犯罪、官員腐敗等南美國家的通病已經被“復制”到了部分島國上。據澳大利亞警察透露,在斐濟,2017年至2018年,與毒品相關的犯罪從685件翻倍到1061件。

在突如其來的毒品販運潮中,各南太平洋島國似乎有些措手不及。15年前,在南太平洋地區有關違禁藥物的使用數據幾乎不存在,瓦努阿圖、圖瓦盧、基里巴斯等島國甚至沒有加入《麻醉品單一公約》——這或多或少也為販毒集團提供了便利。

由于過去毒品問題在南太平洋地區幾乎沒有影響,這里并沒有成系統的戒毒診所、甚至戒毒互助會,有意愿戒毒的人需要前往精神科診所,但復吸率始終居高不下。脆弱的禁毒生態,直接導致了南太平洋島國面對洶涌而至的毒品和隨之而來的社會問題時難以及時和有力地應對。

而作為毒品的目的地,澳大利亞也在協助太平洋島國打擊毒品運輸和犯罪。澳方曾向各島提供防衛和訓練計劃,反腐敗項目,巡邏艇,空中監控等,還曾建立地區性的跨國犯罪中心幫助各島國應對毒品走私。

然而這些措施的反響并不理想。各國認為這些合作項目只是澳大利亞?;ぷ約罕呔澈屠嫻淖齜?,并不是為了幫助本國解決問題。

今年初,湯加、斐濟與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簽署行動計劃,聯合打擊地區毒品犯罪,以及其國內毒品吸食問題。但由于地區內跨度、文化差異太大,政治不穩定問題,行動收效甚微。斐濟總警長斯提文尼·奇利洪準將(Sitiveni Qiliho)認為,針對毒販和交易者的消耗戰是才最好的選擇。

與此同時,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事處(UNODC)也已經開始行動。

2018年夏天,UNODC工作人員與斐濟、瓦努阿圖和所羅門群島三國代表會見,著手進行對太平洋各島國毒品濫用和犯罪的數據收集項目。雖然目前還未走到資源扶助和立法等實際步驟,但對于此前在毒品方面存在巨大數據空缺的太平洋各島國,這是一個重要的起步。

然而,截至現在,在南太平洋地區的數據收集工作仍不詳盡。目前UNODC的數據庫中,只有密克羅尼西亞地區有安非他命和大麻使用數據記錄在案,未發現其他毒品類別和地區使用數據。

同時,UNODC工作人員也并未停止對哥倫比亞的古柯種植情況進行監測——在每年的全球非法作物監測報告以及地區監測報告中,哥倫比亞的古柯種植規模數據都得到了詳實記錄。同時,UNODC也對哥倫比亞政府提出了相應的政策建議,而這些政策建議無一不直接針對制毒、販毒、毒品消費幾個重點目標。

在政局不穩的源頭哥倫比亞,當毒品問題與民間武裝力量以及意識形態爭斗掛鉤,政府無法維持統一的禁毒政策幾乎成為了常態。當更多的哥倫比亞農民不得不為了基本的生存而撿起古柯種植時,大洋另一端的海岸只會繼續出現塑封的可卡因包裹。而荷包鼓起的,將是曾遭受打擊而如今再次找到機會大發毒品橫財的毒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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